十八 飞跃重洋从A开始

在医院住满一周之后我顺利拆线出院，拎着一包脏衣服回到那温暖的狗窝宿舍。晚上三个贱人拉我去巫峡吃肘子，美其名曰是为我接风，但考虑到我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这实际上只是将他们每人平均能抢到的肘子数从四分之一增加到了三分之一，平均同比增幅高达百分之三十二。于是乎我坐着看那三个贱人狼吞虎咽地吃肘子回锅肉酸菜鱼香酥里脊，自己只能低头喝一口面前的银耳莲子汤，巫峡的肉做的好吃，这甜汤就差远了，银耳大约是用硫磺制过，雪白雪白的，吃起来有点酸苦，莲子也没有发好，干缩扁小，吃起来还有点硬心，吃了几勺吃不下去，只能坐在边上怀念樱樱做的南瓜小米粥。

住院的最后几天里，樱樱每天晚上都来，大概六点前后，提着一个粉红塑料壳的保温罐，里面是小米粥，一个微波炉用的透明餐盒，里面有几样清淡小菜。她坐在床边上，看我吃完，陪我聊会天，等到她妹妹过来给我换完药，收拾了东西才回家。待到出院前一天晚上，樱樱开始收拾餐盒了，我说谢谢你天天来给我送饭吃，她说没所谓啊，反正本来就是要送的，多带一份也不麻烦，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我在一旁盘算着我是不是应该请她吃个饭啥的表示感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她在那里提着一大堆盆盆碗碗的，心里想着书里说的田螺姑娘的生活原型大约也就是如此了，难道真是上天有眼，见我平时尊老爱幼积德行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于是派仙女下凡来救我于水火之中么？樱樱收拾好东西，一回头看着我贼兮兮地盯着她，说：“怎么啦？”“……呃，没什么，我……我明天就出院了，谢谢你。”“真的没啥，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互相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以后我要是病了你也要来看我哦。”“一定一定。”“好，那我回去咯。”“呃，好，路上小心。”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我才想起来我还是没有说要请她吃饭。

然后樱樱就又消失在我的生活中，无论是A大北门外的兰州拉面馆还是K大校医院的外科病房，都没有了她的踪影，我看着手机上她的号码，每每想打个电话或是发条短信，却无从开口，就这样一直吊着，还安慰自己，说这是大恩，我就不言谢了。

我丢掉了一条阑尾，再度回到自习室里，看看周围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埋头苦读，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奋战。我突然发现我从小到大并没有认真考虑过所谓前途问题，小学毕业考初中，要去最好的初中，初中毕业考高中，要去最好的高中，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能力去最好的大学，就去个看起来还可以的，非常的直线性，没有过多的选择，但是大学毕业之后呢？我要做些什么？我发现我并不知道。

想想宿舍那三个人，阿刨大概是没有疑问要回老家去伺候他那母老虎的，大凯一直想找个和他的兴趣爱好能相结合的工作，譬如去女澡堂给人搓背或是去某个夜总会看场子，头哥虽然整天和我们胡混，但是怎么考试每门课都是九十多，成绩一直在前十名徘徊，估计保研没什么问题。反倒是我不上不下，每天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些啥。现在坐在自习室里，看着面前摊开的控制系统理论作业，我只知道我应该把作业先做完，然后复习，然后准备期末考试，然后放假回家过年，然后开学上课，再做作业复习考试，但还有几个学期大学就结束了，之后呢？我不知道毕业之后要做些啥。

从前在空闲的时候女医生同学占据了我的心灵，满满当当，没有想到过这些问题，总是觉得看着办吧，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必然直，但现在她消失了，我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大洞，冷风穿心呼啸而过，我觉得很空虚，我需要一些东西把这个洞给填起来。根据过往经验，有人用酒精填，有人用游戏填，有人用连续剧填，还有人用别的女人填，大凯这种像比干一样长着七窍玲珑心的，心上洞太多，还要同时用很多女人才填得住。我酒量不好，心胸狭隘但深的像无底洞，我需要有个能让我长期保持注意力的东西来占据我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业余时间并顺便解决我毕业后的出路。在总结了大量的前人经验教训之后，我觉得，作为一个又红又专的K大学生，我应该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出国去投奔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这项伟大事业上。

如同部分K大的苦情光棍男一样，在经历感情失败后，我发现出国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可以化悲愤为动力，远离这个埋葬了自己青春梦想的伤心地，背起书包远赴重洋，把一个在寂寞中独自哭泣的苦情光棍男形象成功转化为一个在寂寞中独自牛逼的天涯浪子形象。同时重要的是准备出国实在要耗费非常多的时间，人一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伤心往事，渐渐地心里就能舒服点。

我拿出一张纸列下为了准备出国要做的事，离正式开始申请还有大半年，我先要准备TOEFL和GRE，班里那些想出国的人大部分都考的差不多了，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里我要抓紧准备这两个英语考试，然后下个学期要尽量多选课，成绩要尽可能的高，才能让我的GPA不至于太难看，然后还要多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和科研工作，多写点垃圾代码，才能让我的简历看起来不会空洞无物，完了看了一下这张纸，写的密密麻麻，我记下TOEFL考试的报名时间和程序，把它揉皱，塞到胸口的洞里，然后接着写作业。

考试报名后，我去东区对面的小书店买了复习材料，放在宿舍桌子上，书堆的和山一样高，时间不多，要有效合理地利用。周末我先跑到步瑞祺买了一个256MB的MP3，用七号干电池，三棱柱形，大而沉，握在手里很舒服，表面银色电镀，五维导航键，冷蓝色背光屏幕，看起来像是九十年代初低成本科幻电影中的道具。我往里面塞了十年的TOEFL听力真题，最近一个月的VOA国际新闻，剩下三十多兆空间，挑出几首喜欢的歌拷进去，填满，只要不是上课和洗澡，耳机就一直塞在耳朵里，曲目随机播放。晚上上自习，耳朵里一会是听力真题一男一女讨论晚上应该去谁家参加party，一会是最新新闻耶路撒冷加沙河西岸发生的自杀性汽车炸弹袭击导致十余人死亡数十人受伤。上完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我咬着茶鸡蛋背负着第三世界亚非拉阶级兄弟对霸权主义的刻骨仇恨暗暗起誓，无论考试多么难也要考下来，我一定要亲眼去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究竟有多腐朽。

此外每天还抽出两个小时时间背红宝书，我从小就极度厌恶背单词，背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塞满又长又臭的生僻词汇，躺床上五分钟之内睡着第二天醒来大脑如同电脑掉电清空内存，什么都不记得，晚上又从头看起。长久下来从侧面看我的红宝书，前十分之一的书页比后面十分之九的要黑的多。我每次和单词反复搏斗时都无比羡慕对面宿舍的赵大伟，他有背字典强迫症，三个应急灯每天充满，晚上熄灯后一三五开应急灯打八十分，从2打到A，二四六开应急灯背红宝书，从A背到Z，每天只要手闲下来就拿着红宝书翻，尽管有时眼睛盯着牌局电脑屏幕或是厕所门背板，连考试结束后还坚持翻，搞的一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样子。考GRE前买的最新版红宝书最后被他翻的发黑发臭，肿大到原来新书的三倍，塞到书架上比牛津英汉双解占的位置都多。晚上去他们宿舍聊天，我们都说伟哥你拿不到offer也没所谓，可以去新东方帮老俞编最新版红宝书，逆序，词频，肯定发家致富了，不用花钱出去受洋罪，每天还可以吃水煮鱼，多爽。赵大伟瞪我们一眼，说谁他妈要去编红宝书，小农思想，格调低下，老子要去美国，编字典，就取名叫伟博斯特大字典。

每天晚上背单词听听力，我渐渐进入状态，一天不听TOEFL真题不背abacus abandon abase abash abate就浑身不自在，我想我也快要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我要上了轨道了，心里暗喜，但却不知道这种生活对我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严重影响。我当时往MP3里拷了一首蔡琴阿姨的《出塞曲》，一直很喜欢的曲子，机缘巧合她常常在我和单词搏斗时出现，是我枯燥无味的备战生活中不可多得的一丝慰藉，我每每听到感到额外幸福。哪知道几年后我在新加坡室内体育馆听蔡琴演唱会，返场，蔡阿姨对着水晶麦克风架上的黄金话筒，轻启朱唇，唱起《出塞曲》，“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的“曲”字刚落，我泪水就不受控制喷涌而出，边上的一对老夫妻以为我离乡背井触景生情，好心递给我一包纸巾，但他们那里知道当时我听到这首歌，脑子一瞬间反映出来的不是塞外漠北大好风光，而是abacus abandon abase abash abate，我想到我居然被这小农思想格调低下的破书给毁了，再也不能欣赏这首曲子了，不由得悲愤万分，所以泪流满面。

生活有规律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TOEFL考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我开始出现考前焦虑，空闲的时候开始怀疑我能不能顺利考下来，做完这所有准备，出国这个决定究竟对不对，但是每当我开始思考的时候困意便阵阵袭来，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小时又过去了，赶紧继续听听力背单词，始终没有认真的进行检讨。直到我走进考场，考官开始讲注意事项，我才认识到，开始了，我要开始走出飞跃重洋的第一步了，脑海里闪过的不是abacus abandon abase abash abate，而是女医生同学的脸，我摘下眼镜，捂着脸，深呼吸，让大脑停止思考，一分钟后，女医生同学的脸消失了，我放下手，带上眼镜，掏出小刀，挑开试卷封条，开始考试。